第十二章 三国争胜英雄宴


  裴淳听不懂“所剽无多”这话是什么意思,正待询问。第一个人已道:“不错,所剩无几,须得珍惜,咳!我这不是净说废话了么?”
  第二个人接口道:“咱们多年以来罕有这等机会,自然会情不自禁!”裴淳此时已隐约晓得他们珍惜的是什么?所剩无多的是什么?
  第三个人说道:“小裴淳,我们这就动手相搏,你要以一敌四。”
  第四个人接口道:“一旦动手,便是性命交关之际,你千万莫要留情!”
  第一个人说道:“你赢得我们,那就不必说了!”
  第三个人说道:“若是敌不过我们,说不定要送掉一条性命!”
  裴淳听到此处,但觉局势急转直下,变化之剧,大出意料之外,不觉楞住。此外,他又发觉这四个人乃是按着次序开声,每个人顶多说上两三句就停口,让别人接下去说。从这等情形瞧来,无疑是大家都珍惜发言的机会,似是有着限制,所以不舍得一口气把话说尽,以致往后不得开口。再者也含有留些机会给别人轮流发言的意思在内。
  这等情形实在是稀奇古怪无比,哪有连说话的句数也有限制的?
  是谁限制他们?为什么他们愿意被限制?
  这一连串的疑问他都没有工夫细想,只听第三个人接着道:“兄弟今日若是战死此处,多年来潜心研悟出来一点心得,将要付诸流水,瞧来只好预先托付小裴淳了……”黑暗中突然传出三响击掌之声。这人的话登时打住,只长长的叹息。
  裴淳正在满腹疑云之时,忽觉一阵劲风袭到,伸手疾攫,却是一个油布小包。劲道柔和,分明是第三个人扔给他,并无恶意。裴淳心想:“这小包之内大概就是他多年研究的武功心得,现下托付自己,却不知怎生处理?”当下问道:“我该怎么办?”
  第四个人在另一角说道:“动手相搏,非生则死,切记斯言,我也托付你啦!”话声甫歇,传来掌声四响,接着一阵风声袭到裴淳面前。裴淳伸手抓去,绰住一块物事,厚约一寸,宽长如掌,份量甚轻,不知是什么东西。他听出掌声是分别由第一、第二两人所发,此时恍然大悟,付道:“是了,这四个人说话的句数各有限制,由他们四人自行监视。掌声分三响及四响,必是表示第三、第四两人句数已满,不得再说之意。
  第一个人开口道:“小裴淳,若然你敌不过我们而又幸而不死的话,便不许离开此地!”掌声一响过处,此人也就缄口不语。
  第二个人长叹一声,道:“这黑狱中的岁月真不好受啊……”话声嘎然中断,却不闻掌声。
  裴淳连续接到两样物事,赶快都放在怀中,顺手掣出七宝诛心剑,大声说道:“在下虽不知道四位前辈托付之物如何处理,但总须幸而不死才谈得到这事。”那四人默然无声,裴淳又接着说道:“在下手中之剑,名为七宝诛心剑,锐利无比,本是南奸商公直商大哥之物,诸位前辈须得小心!”
  那四人没有一点表示,好象都未曾听过商公直之名。第四人举步走过来,身形经过门口之时,裴淳借着外面亮光,隐隐瞧出是个身材高大长发披肩之人。他哼了一声,缓缓出拳劈去,拳力如山涌撞而出,势道沉雄无比。裴淳大吃一惊,付道:“这等高手当今武林中已是罕见,比之马延、步崧他们高出一筹有余,一个就够我受的了,何况四人之多……”转念之际,左手托住右肘尖部位,全身真力汇聚到右掌之上,呼一声拍出去。
  拳掌两股真力一触,彭的大响一声,不分高下。陡然间一缕锐风袭到裴淳背后大穴,裴淳头也不回,使出天机指的功夫,手指从腋下穿出,指力发处,迅若闪电般向背后袭到之人反击过去。
  背后袭到之人低哼一声,刷地跃开,那一招竞未遑使完,便被迫迟,裴淳听口音得知他是第一人,心想此人纵到背后近处还不曾被自己发觉,可见得轻功极是佳妙,再者他出招发劲之时,能突然撤退,功力之高也是十分的惊人。刚才他若是当真存心偷袭,自己这刻多少总得带点伤不可。
  念头才转,两边角落中风声飒然卷到,裴淳挥剑使出一招“锵金夏玉”,剑光四散流转,锵锵连声响处,这一剑同时抵住一根圆管,两支判管笔和迎面的拳力。那根圆管想是铜萧,挥动之时发出微微不同的劈风之声。
  眨眼之间又接战了四招,裴淳左指右剑,守得甚是严密,但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自称黑狱游魂的四人攻势越发激烈凶险,最可怕的是这四人手法招数各有奇妙惊人之处。裴淳虽是博知天下各家武功奥妙,却一点也不晓得这四人的家数,因此简直无法预测对方下一招的变化,这种打法自然不能持久,眨眼之间砰的一声,底下中了一脚,身形一歪,于是同时之间挨了好几下,铜萧击中他左肩,判官双笔分别点中他左胸右腰两处穴道,还有第四人的拳头击中他胸口。
  裴淳一交跌倒,身上几乎无处不痛,尤其是那一拳几乎把他打昏过去,但他心中比肉体更为难受痛苦。当他稍稍恢复清醒之际,首先想到师父的话,赵云坡有一日对他说:将来你有机会与人动手,制敌致胜虽谈不到,但一心一意防守的话,天下间能击倒你的人屈指可数!赵云坡一向很少说话,这一次是见他练完天罡九式之后第一次夸奖他。因此裴淳牢记在心,认为这一路师门绝技绝难被敌人攻破。谁知今晚不但末满十招就倒在地上,最痛心的是他在此战之中己加上李星桥独步字内的天机指,尚遭这等惨败,教他如何不痛心欲死?
  那四人站在他四周,叹息之声此起被落。过了片刻,第四人弯腰伸手向他身上按下,裴淳手掌起处,五指牢牢扣住第四人腕上脉门。
  第一人也弯腰伸手,裴淳用剑柄一敲他臂上穴道,紧接着以这只握剑之手腾出三指,勾扣住他的腕脉。
  这些动作都在毫无声息之中完成,第二、第三两人同时弯腰伸手,裴淳突然觉得奇怪,一则这四人都同样向他身上伸手,不知有何用意。二则他们出手之时毫无劲力,不似要杀死他的意思。
  因此,裴淳不加抵抗。那两人的手一齐探入他怀中,轻轻一摸便即缩了回去。裴淳情不自禁的啊啊一声,双手一松,放开第一第四两人之手,说道:“原来诸位只是要取回各自付托于我之物。”
  那第二第三两人并不知其它两人被裴淳扣住腕脉之事,都道裴淳业已身死,这刻惊讶之极。但他们老练无比,惊讶中不约而同的跃到门口,守住出入道路。
  裴淳心想:我一定要弄明白今晚之事,他们到底是谁?怎会识得我的名字?想托付什么事情?但另一方面出手之时却毫不留情,究竟有何用心?
  当下说道:“在下没有逃走的打算,也闯不过诸位的拦截,但若是诸位不赐告内情,在下只好想别的法子脱身!”说完这话,那四人没有一点声音,裴淳没有法子,便屏住呼吸,以全身毛孔吐纳气息,一面悄悄向墙边移去。这间堂屋白天也十分阴暗,这刻更是漆黑无光。他贴近墙边,谁也瞧不见他。
  过了一会儿,屋内只有四个人的呼吸声,全都十分均匀细微,一听而知这四人功力相若。
  他们发觉裴淳忽然消失不见,又是讶骇又是焦躁。因此呼吸都变得浊重。裴淳悟出此理,更加潜匿不动,又过了好久,那四人已经确认裴淳不在此屋之内,顿时咳嗽之声此起彼伏,他们的咳嗽声时长时短,忽高忽低,最多的连续咳了十七八声,生像是裴淳一走,他们的痨病都发作了。
  裴淳初时觉得好笑,但随即醒悟,心想:以他们这等武功身手,不该有病。这咳声中节奏鲜明,敢是他们彼此正在交谈?是了,他们说话既有限制,自然要用别的法子交换心中意思。
  咳声停止之后,裴淳又等了老半天,他们仍然一无表示。裴淳虽然性情宽厚,极有耐力,可是这哑谜似的局面教他好生不安。再等了一儿,已是三更时分,裴淳便忍不住说道:“务请诸位明示今晚之事,否则在下便要走啦!”话声未歇,屋内咳声大作,有的如连珠进响,有的大声铿锵。一听而知这四个“黑狱游魂”都急于表示自己的意见。
  要知裴淳躲了起来,又以全身毛孔呼吸,那四人查听不出他的声息,本以为他已经逃走,目下忽闻其声,这一惊非同小可。
  风声飒然连响,有两人施展极快身法扑到,出手猛攻。裴淳一面运足天是护体功夫,一面出手抵敌。从兵器风声上辨出乃是铜萧及判官笔。可知乃是第二第三两人出手。他右手一招“星移物换”,五指发出的劲气隔空抓住铜萧借势用力,使钢萧向判官笔上扫去。、这一招奇奥无比,尤其是发力使劲微妙艰深,忽正忽奇,使人揣
  测不出半点头绪。那根铜萧疾猛扫向判官双笔,竞然不由自主。
  裴淳左手却不闲着,使出天机指功夫,捺指向外一捺,劲力应指而出,但闻哧的一响破空之声,直袭左方之敌。此时对方两人兵器相触,各自正以全力煞住兵器去势。对裴淳这一指侧袭,全然无法抵挡。
  一声惨啊过处,第三人仰跌地上,两支判官笔分别掉地,发出震耳惊心的响声。
  裴淳此生第一次施展出最上乘的武功杀死对手,心中的震动无可形容。这刻明明感到铜萧挟着极强劲的风力袭到,也不会闪避。
  铜萧抽扫之势固然猛急,但最厉害的是萧身上冒出一截四寸长的利刃,利刃尖锋却是直钉之势。因此若是这一萧扫中裴淳的话,也就是说同时之间还有这口利刃钉入他穴道之内,裴淳动也不动,他根本没有别的感觉;只知道自己已杀死了一个人。这生死一发之际,那口
  利刃已经刺破他的皮肤,刚刚微有感觉之时,突然问撤了回去。
  他不晓得对方为何撤回兵器,头脑突然恢复清醒,付道:“我与对方毫不相识,却杀死了他,这都是练有武功之过……”心中一阵悔很,举步向屋外走去。
  三道人影横列在门口,阻止他的去路,第一人沉声道:“原来你不但尽得赵云坡真传,连李星桥的指法也练成功了……”
  裴淳说道:“诸位信也好,不信也好,在下这就走出去,诸位要杀便杀,不杀的话,在下就从此告辞,”说罢,举步向前走去。
  那三人都迟疑着没有出手,显然有八分信他的话。这刻被他迫得齐齐后退,终于退到槛上,三人并排塞住门户,裴淳除非从上面跃过,否则没有缝隙可走。他决意不再使用武功,所以不能从上面跃过,只好站住发怔。
  如此相持了一个更次之久,裴淳反倒不着急了,心想:“我一走了事也不是办法,瞧他们这刻居然不出手取我性命,可见得他们不是凶恶嗜杀之人。他们为何自称黑狱游魂?为何作此装束?长相怎样?
  年纪有多大?等到天亮就可以瞧出大概情形。此外,我得埋葬好那位被我害死的前辈才行。”
  突然间外面传来低微响声,似是有人潜入。那三人迅即向屋中奔入,顺便也把裴淳推人屋内。
  转瞬间两道人影落在外面天井,轻功身法都甚是高明。他们向黑黝黝的屋内望了一望,左边的人低低道:“这座屋又深又黑,鬼气森森的,想来不会有人。”右边的人道:“越是这样,就越发要查看明白,不可轻忽。”
  左边的人说道:“我取出火折照照看,这座堂屋似乎没有别的门窗,甚是可怪……”
  他们心中认为没有人,相继踏入门内,其中一个掏出火折,正要点燃,陡然间上方八面风声飒然,劲力四射。这两人暴喝连声,挥动手中大刀抵挡。可是三招不到。都跌倒地上,动也不动。
  第一人突然低低道:“他们的喝声,势必惊动后援之人。”
  第二人道:“咱们当下还是走开。”
  第四人道:“黑岳游魂岂能见得天光人面?走吧。”
  他们闪入黑暗角落中,接着响起一阵吱吱的鼠叫声。裴淳讶异付道:“此地鼠子如此大胆,倒是罕见之事。”片刻间鼠声寂然,他侧耳细听,也不闻那三个人呼吸之声。正在疑惑之际,天井落下三条人影。都是劲装疾服,手提大刀。这两个劲装大汉冲入屋内,打亮火折,此时照见地上的两具尸体和裴淳此外别无人迹。
  他们惊奇地打量裴淳,其中一个浓发虬髯,鼻高目陷的锦衣大汉挥刀指一指屋角,另一个汉子迅快过去,点燃了屋角一张高脚几上的蜡烛。烛光照耀之下,裴淳恍然大悟,心想原来黑岳游魂们是从那边角落的厚重木门遁走。刚才吱吱的鼠声是掩饰木门开闭声音而弄出来。
  他见了那锦衣大汉的相貌便不禁记起飞天夜叉博勒,暗付这大汉不知是色目人抑是蒙古武士?
  他们瞧出裴淳没有动手之意,神态间消失了紧张的神色。锦衣大汉挥挥手,另外两名劲装大汉分头行动,一个从门口出去绕到屋后,另一个奔到角落那道屋门之前,用手推撼。
  木门纹风不动,这个大汉便拿大刀所劈,片刻间已把木门劈开,裴淳无意中见到他的出手法和刀上劲道,巧妙而雄浑,一望而知身法不俗。
  那锦衣大汉道:“你就是最近名震武林的裴淳是不是?”
  裴淳心中冷笑道:我从今以后不使武功,武林二字将与我毫不发生关系了。当下点点头,承认自己是裴淳。锦衣大汉道:“我是普奇,世袭万户之职,但并不是驻防金陵的将官……”
  裴淳只点点头,心想这蒙古军官倒也爽直,元朝时设诸路万户府,管领军队,万户府分上、中、下三等,上府管兵七千,中府五千,下府三千,每府置有达噜噶齐、万户、副万户等官,皆为世袭。
  普奇用大刀指一指地上两具尸体,说道:“他们都是跟我办事的人,你为何见面就杀死他们?”
  裴淳道:“我没有杀死他们。”
  普奇道:“他们的武功都很不错,除非像你这种高手,很难在一照面间便被人杀死,不是你是谁?”
  裴淳道:“是另外的几个人。”
  普奇道:“他们是谁?”他嘴角微微含着冷笑,分明不相信他的话。
  裴淳道:“我也不知道,连面也瞧不真……”
  普奇道:“就算是别人杀的,然则你到此地有何贵干?”
  裴淳道:“是他们叫我来的。”
  普奇道:“他们?你既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一叫你就来了,天下有这等道理?再说,你此来金陵,想必是为了穷家帮之事,但你不去见淳于靖,助他脱难,反而来赴不相识之人的约,这话讲得通么?”
  裴淳大吃一惊,已不暇分说,急急问道:“我淳于兄长有难?他发生什么事?”
  普奇正要答话,破门入搜的劲装大汉已经出来,说道:“大哥,里面只有四具棺木,房间很大,密不通风,别无出路。”
  普奇道:“让我亲自瞧瞧,老三你过来,这一位是裴淳兄!”他转向裴淳介绍道:“这是我们宇外五雄五兄弟中的三弟完颜楚。”
  这完颜楚身体结实,双肩甚阔,肤色黝黑。他环眼一瞪,道:“这小于杀死咱们的人,我不理他!”
  普奇道:“他说不是他杀的,或者是真话,这事慢慢再调查明白。”说时,过去取起蜡烛,向木门走去。
  裴淳为了要知道穷家帮帮主淳于靖遭难之事,便不乘机走开,跟入屋内,只见这房间空荡荡的,右首墙下一排放着四具厚重棺木,每一具底下都用两列砖头架高,离地两尺左右。
  他心想那四名黑狱游魂一定躲在棺木中无疑,却见普奇在房中转了一匝,持烛照过每一具棺木,便道:“走吧!”
  裴淳忍不住说道:“你们不打开棺盖瞧瞧,或者里面藏得有人!”
  完颜楚道:“对,我一刀就可劈开一具!”
  普奇微微一笑,道:“你们瞧见没有,这房中到处是蛛网灰尘,分明久无人居。”
  裴淳道:“但人家在棺中只躲避一时,与此房有没有人居住毫不相关!”完颜楚道:“是啊!”
  普奇道:“此房固然如此,这四具棺木上下四周都布满了灰尘,若是有人碰触过棺盖,定会留下痕迹!”
  裴淳怔一下,道:“这话很是!”完颜楚上去伸手一摸,棺盖上便留下一道痕迹,此时普奇已当先出去,房中一片黑暗,完颜楚突然怒骂道:“你于什么?”大刀挥霍有声,风力劲疾,显出功力深厚精湛。
  裴淳道:“没干什么。”
  话声末歇,刀风劲疾袭到,裴淳虽然不想使用武功,可是并非愿意束手受死,当即一招“鹏翼摩天”,掌势横扫出去,荡开大刀劈到之势,左手骈指点去,指力破空射去,迫得完颜楚倒纵到门口。
  他谨记着刚才指力杀人之事,所以这一指使出七种指法中的“洞微”法门,食中二指虽是并拢点去,可是两只指尖上的力道有奇有正,有刚有柔,这一路指法,最是精微奥妙,难学难精,而练成之后也没有很大的威力,裴淳时时因此感到奇怪,不明白李师叔的天机指为何俱备此事法门。
  完颜楚大喝道:“大哥,这厮指力好生了得!”
  普奇在外面应道:“那是李星桥的天机指,举世无双,自然十分了得,你们都出来,我有话说。”
  裴淳跟着完颜楚后影出去,只见到后面搜查的另一个劲装大汉正好跨入,此人短小精悍,双眉浓黑橡两把刀一般斜斜竖起,杀气腾腾,他道:“大哥,后面没有人踪,二哥把守住后路,他说不见有人出来。”
  普奇颔首道:“这座古旧大屋,想必另有暗路可走,老五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一位就是裴淳了,他的天是九式和天机指甚是厉害,这一个是我的五弟,姓阮名兴,乃是安南国人,他的水上功夫十分精妙。在中原还未曾逢到对手。”
  裴淳拱拱手,心想这万户长普奇的结盟兄弟,现在见了两个,都不是汉人、其余的两个想必也是异族之人,不过,他们被此间都用汉语交谈,却是可怪之事。
  阮兴说道:“小弟只闻得中原二老,以天罡九式和天机指独步中原,自己却未见过。今晚倒要亲自试一试!”大刀一抖,寒光四射,举步向裴淳迫去。
  裴淳摇手道:“在下实是不愿动手……”
  阮兴道:“这可由不得你了,除非你情愿死在我刀下!”此人言词锋利,口舌便给。
  裴淳无可奈何,道:“阮兄何必苦苦相迫?”
  阮兴道:“谁叫你在武林中出了名?”大刀起处,挟着劲锐风力,斜斜劈去。
  裴淳已来不及取出七宝诛心剑,这时见他内力沉雄,招数奇特,前所未有,不敢怠慢,一招“兰艾同暖”,双掌齐出,势式力道相反相成。
  阮兴刀招一变,人如灵蛇般滑绕过去,飕的一刀反削对方背肋,裴淳身躯微旋,仍然是用“兰艾同畦”这一式,但双手势式力道都调换过来,只见他左掌二沉,校在刀身之上,右掌闪电般向他手臂斩去,这一式变化奇奥,而且时间劲力都使得恰到好处。阮兴的大刀已经不能向外送去,但若是撤刀闪退,则撤刀之时须得运劲用力才夺得回来,时间便阻滞了一线,势必被他一掌劈中。
  可是阮兴若是弃刀而逃,面子上又太无光彩。完颜楚大喝道:“老五小心!”挥刀腾身扑去援救,只见阮兴咬牙抽刀,竟然挤着被对方掌势所在臂上,但他抽刀之时,已经翻转大刀,锋刀向上,裴淳若是松手,他就改为推送之势,搠入裴淳肋下要害,若不松手,掌心势必被刀锋剖破,也是伤筋动骨的伤势。
  另一方面完颜楚也挥刀扑到,裴淳在这瞬息万变的凶险局势之下,奇兵突出,右掌本是向前所去,此时蓦地改作拍下之势,啪一声拍在左手的手掌背上。
  阮兴抽刀之力尚未用上,但觉手腕一麻,五指松处,大刀呛啷啷掉在地上,不由得面色大变,裴淳此时一指从肋下向后面戳去,哧的一声响处,迫退了完颜楚。
  普奇喝道:“老五别说话,捡起大刀再挤!”阮兴弯腰拾起大刀,再度出手。那完颜楚乍退又进,刀招凌厉进击。这两人分两侧夹攻,招式手法都是甚是怪异,把裴淳迫得手忙脚乱。
  万户长普奇朗朗笑道:“好身手!好身手……”大刀插回背上,空手进击,他的拳路倒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拳力甚重而已,可是脚法却有点特别,一味欺身迫近,大有贴身肉搏之意。
  裴淳只畏惧两把寒气侵肤的大刀,对于普奇的双手不大理会。他施出天罡九式,严密封拆大刀攻势,局面渐见稳定,陡然间被普奇迫到身边,见他双臂出作搂抱之势,这才吃了一惊,迅快付道:“若是被他抱住,怎生闪躲大刀?”赶紧缩回攻出左掌,趁势曲肘疾撞。
  普奇身子一例,肩头顺势耸顶,彭的一声,顶中裴淳小腹,把裴淳撞退四五步,他的人乘势扑追,一只手已抓住裴淳胸口衣服,裴淳右手急急翻起,勾住他的臂弯,正要施展擒拿手法破解,谁知普奇身子向前一冲、底下勾住他的脚跟。裴淳迈不开脚步,被他这一冲,冲得立足不牢,一交向后仰跌,普奇身躯弯曲如虾,压在他身上,利用头颅、双肩、双臂和双腿分别顶住裴淳四肢,使他无法发力使劲。
  裴淳的下巴也被普奇的头顶得向上掀起,全身没有一处发得出气力,跟着完颜楚、阮兴两人赶到旁边,其中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抵住他的面部,另一把抵住他的颈子,只好息了反抗之心,再不动弹。
  阮兴咬牙道:“大哥,让我杀死这厮!”
  完颜楚道:“对!这厮武功奇高,此时一刀杀死的好!但老五别出手,等大哥决定!”
  普奇说了一句裴淳听不懂的话,阮兴突然一脚踢在裴淳面上,裴淳但觉像是挨了一记铁锤,痛得龇牙咧嘴,普奇放开他跳起身,此时两柄大刀分别抵住裴淳上下两处要害,所以他只好僵卧不动,普奇掸拍身上灰尘,一面说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裴淳,今晚落在我们手中!哈!哈!”
  他仰天笑了两声,又道:“老实说,当今之世,已经没有几个人,值得我们三兄弟合力出手的了!因此之故,我在你额上烙下一个记号……”
  阮兴接口道:“小裴,你怕不怕?记号一烙上了,终身磨洗不掉!”
  裴淳道:“当然害怕,但怕又有什么用?”
  无兴道:“怕就行啦!只要你答应加盟结拜为兄弟,那样自然不会在你额头上烙记号。”
  裴淳道:“不行!”
  阮兴道:“为什么?”
  裴淳道:“天下间只有意气相投才结盟换贴,哪有强迫之理?”
  阮兴怔了一下,道:“若是你答应了,大哥还可指点你如何救援穷家帮帮主,我们都可以帮你出力!”
  裴淳听这话,不禁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在威边利诱之下顺从了你们的话将来别人对我施以威迫利诱的手段,我也会出卖你们!”
  普奇道:“有道理:老三、老五放他起身!”完颜楚首先收刀退开,阮兴哼哈了一声,才收回大刀。
  裴淳一跃而起,心中掠过刚才动手的情形,付道:“我当时若在普奇贴近我身体之际,施展天机指法,便不会被他制住,可是这一指定必取他性命,莫说普奇为人性情爽直豪放,便是凶横可恶之辈,我也不能出此杀手。”
  想到这一点,登时又联想起先前被黑狱游魂他们四人击倒之事,敢情也是没有发挥天罡九式和天机指的煞手毒着,才会落败。
  他摇头,想道:“我为何不能狠下心肠?杀死一个人就如此难过痛苦,唉!我这一辈子只怕终不能脐身一流高手行列了……”普奇他们见叹气,都觉得很是奇怪。
  普奇道:“裴兄不须难过,你今日虽是被我等制服,但我们这边是三人合力,传出去毫无光彩可言,所以我们决计不会向外人提及。”
  阮兴道:“大哥别忘了他杀死咱们手下弟兄之仇,他既不肯与我们结盟,便还是敌人!”完颜楚为人鲁直得多,一切唯普奇马首是胆,并不开腔。
  裴淳道:“那两位不是在下杀死的,信不信只好由得你们了,普奇兄若肯赐告我淳于大哥遭难之事,感激不尽!”
  普奇爽快的道:“这有何不可?淳于靖目下不但有杀身这厄,连帮主之位也伯保存不住!”
  裴淳道:“是帮中之人叛变于他?”脑海中浮起家帮诸人的忠义慷慨,觉得此事难以置信。
  普奇道:“不错,据我所知。丐帮九袋长老杜独暗中投在国舅朴日升摩下,阴谋篡夺帮主之位,定于十日之后,在城外莫愁湖畔举行绿野英雄宴……这日,金陵莫愁湖畔的林内,好不热闹。
  穷家帮等人到达之时,朴日升亲自迎接,让到东首的两席上。淳于靖放眼一瞥,这两席左边一桌,已有不少人,最惹眼的是披红衣的两个密宗高手。此外便是飞天夜叉博勒、步毖、马延、彭逸等人是见过的,还有四五个人却从未见过,但在衣着相貌上却猜测得出一是军师权衡,一是蒙古勇士阔鲁,一是阴山派剑客告天子。还有一个年约六旬左右的老者,恐怕就是星宿海高手刘如意了。
  朴日升态度儒雅温文,一面说些客套话,一面谈论武林前贤的逸闻轶事,气氛倒是相当的和平。看看快到午时,裴淳和薛飞光还未到达,五老他们固然早就疑虑不安,连淳于靖这刻也不禁心头忐忑。
  朴日升谈话中透露说,曾经发帖与几位武林名家,但大都称病辞谢赴宴。这本是意料中之事,因此淳于靖等人毫不讶异。
  谈了一阵,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当今武林形势上面,淳于靖道:“朴兄以一代奇才,插足中原,目下权倾天下,威震武林,人生至此,已足以踌躇满志了。”
  朴日升神色自若,道:“兄弟设此英雄宴果真大有用意……”
  他的话声一顿,目光落在急步而来的一名侍者面上,问道:“什么事?”
  那侍者道:“午时已届,是否开府上菜?还望爵爷示下!”
  朴日升道:“再等一会儿,或者还有客人要来。”
  侍者领命退下。朴日升道:“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钱二愁道:“你说此宴大有用意!”
  朴日升笑道:“不错,诸位只管拭目以视,便知用意何在了!”
  李四恨皱皱眉头,道:“朴国舅这话说了等如没说。”
  朴日升正要答话,但目光略一闪动,瞥见讯号,便道:“裴淳和薛姑娘来啦,还带了五个神秘帮手!”
  片刻问,裴、薛二人果然出现,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黑布蒙面,身上罩着一件黑袍。他们都没有带兵器,使人感到十分诡异。
  他们穿过当中的草地,走到东首两席之前。裴淳向淳于靖及五老见过礼,便道:“小弟要陪几位不愿露面的朋友另坐一处,望大哥见谅。
  淳于靖当即晓得那五人必是普奇他们,心想分开坐也是办法,便道:“贤弟不是本帮之人,不受愚兄约束,尽管请便,愚兄岂有见怪之理。”
  朴日升一挥手,便有数名侍者在旁边另设一席,跟裴淳客套几句,便到另一席上跟权衡等人低声说话。
  薛飞光笑容依旧,显得很开心好玩的样子。原来她这些日子十分思念悲淳,遂离家出走,到处寻找于他,终于及时赶到金陵助裴淳一臂之力。她对裴淳大声道:“咱们总算及时赶到,只要酒足饭饱,便有热闹好瞧啦:”
  裴淳道:“什么热闹?”
  薛飞光道:“朴国舅岂肯请穷家帮白吃一顿?连本带利一算,定须取回百余性命作抵!”
  朴日升道:“就算我没有道理宴请他们,却也不一定要取百余性命作抵,是也不是?”
  薛飞光大声道:“不是!”
  朴日升道:“姑娘是坚认兄弟有此存心,兄弟倒想跟姑娘赌上一赌!”
  裴淳低声道:“师妹不可跟他打赌,我早已吃过打赌的苦头!”
  薛飞光也低声答道:“大哥放心,他斗不过我!”口中大声应道:“怎生赌法?”
  朴日升缓缓瞥视全场一眼,只见双方的人都瞪大双眼,显然大感兴趣,当下说道:“兄弟如若侵犯穷家帮的朋友们,便算我输了,倘使我没有这样做,他们都安然回去,一个不少,便算你输,你赌不赌?”
  这话大出人人意料之外,连朴日升的手下们都十分震骇,他们无不以为今日乃准备歼灭穷家帮而设此宴,因此对穷家帮之人十分敌视。
  薛飞光虽是聪明绝世,却也料想不到对方有此一说,登时愣住,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常态,暗念朴日升这话太似离奇,若说他当真没有歼灭穷家帮的打算,则设此英雄宴的动机何在?若是为了要赌赢我,不惜放过穷家帮之人,那么他可以在我身上获得什么好处?
  她实在想不通,所以不敢立刻回答。朴日升笑吟吟道:“姑娘不必急于回答,等席终之时才给兄弟一个答复也还不迟。”
  他抬头望望天色,双眉轻皱一下,打个手势,那数十侍者立刻端菜上席。这时轮到淳于靖大感为难。原来他须得立刻传令下去,这酒菜是进食或不进食。
  南边二十席的乞丐全都端坐不动。
  淳于靖毅然道:“弟兄们不必客气,放量叨扰朴兄一顿。”
  易通理道::帮主有谕,众弟子放怀进食。”
  众丐闻言齐齐举筷,好比风卷残云,每一道菜上来都立刻扫光。
  东首的三席皆是极有身份的武林高手,吃相便较斯文。然而献筹交错,飞筋轧尽,仍然比常人豪放得多。
  朴日升举杯道:“淳于帮主魄力过人,胆大包天,本人极为佩服,敬你一杯。”
  淳于靖一饮而干,道:“朴兄才华绝世,领袖群伦,实是百年罕见的豪杰之士,淳于靖钦佩得紧,还敬你一杯!”
  朴日升干杯之后,微微笑道:“帮主虽是胆气过人,但这次应约而来,百年基业可能毁于一旦,却又未免近乎轻举妄动了!”
  他们的对话全场皆闻,这时穷家帮众丐都停止进食,静待帮主的回答。人人都知道形势紧张,战舋可能一触即发。
  淳于靖朗声一笑,道:“鄙人如若不敢赴宴,敝帮还有什么面目在江湖立足?古人说宁可玉碎,不作瓦全,正是此意。”
  众丐之中有不少人喝彩叫好,裴淳大声接道:“帮主大哥豪情激越,真是一代之雄的气概!”
  补日升瞪他一眼,裴淳陡然挺身站直,又道:“朴兄敢是觉得小弟这话很不入耳?”
  这种口气正是挑战之意,朴日升自然不能忍下,应道:“不错,这话很不中听!”
  裴淳道:“小弟已经说了出口,话出如风,恕我无法收回,朴兄该怎么办?”
  他居然步步紧迫,存心挑战,大出全场之人意外。连补日升也暗暗发楞,迅速寻思他为何变得如此强硬凶横?另一席上一个人站起身,发出冷森森的笑声,接着道:“无知竖子,你成名才有几日,居然如此狂傲,老朽今日非出手教训你这狂徒不可!”
  此人面貌阴沉,装束怪异,乃是阴山派剑手告天子。
  裴淳淡淡道:“很好!”
  告天子打宽袍内摸出一把软剑,迎风一抖,登时挺硬,口中说道:“老朽此剑非是凡品,但不知你有没有资格尝尝滋味?”
  说时,举步走到裴淳面前,软剑递出,让他观看。
  人人听不懂这告天子的话,正在诧异之时只见软剑一颤,剑尖幻化为三点寒光,分别偷袭裴淳咽喉及左右肩井穴。
  众丐不觉大声哗叫喝骂,嘈声中忽见一道白光从软剑下面疾然飞起,挑中软剑,叮的一声,把软剑震开。众人定睛瞧时,原来这道白光,是一个身材中等的蒙面黑衫客发出的刀招,竞在间不容发之际、破解了告天子的偷袭暗算。
  这蒙面黑衫客一刀得手,便即收刀端坐,若无其事,告天子眼中闪出惊讶的光芒,退开数步,道:“这位兄台好高明的刀法,可有意思下场比划比划?”
  众丐中有人怒骂道:“不要脸,竞敢当众使出暗算人的下流招数。”
  告天子明笑一声,道:“敝派剑法一向以诡奇莫测著称,裴淳若是过不了这一关,岂有资格与老朽动手!”
  他虽是作此解释,但群丐中仍然发出忿怒地骂他下流之声。
  告天子恬然不理,继续道:“这位兄台的刀法甚是奇异,刀上劲道与一般家派有别,老朽甚愿兄台下场放对,俾可得窥全豹。”
  那蒙面黑衫客乃是闵淳,他为人深沉多智,闻言理也不理,好象没有听见一般。
  须知这闵淳的刀法来自东瀛,中土无人见过,自是叫告天子感觉古怪。
  告天子不禁老羞成怒,恶狠狠地道:“诸位为何情愿做缩头乌龟,若是见不得人、干脆躲在家里抱孩子……”
  薛飞光格格娇笑、指向北面人群,道:“老头子,你可是骂他们么?”
  人人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朴日升手下杂坐的二十席之中,竞有一席只有三人,这三人身披白袍,头面上用白布蒙住,装束与裴淳这一席上黑衫客一般,只是额色不同而已。
  告天子向那边瞥视一眼,微露惊讶之色,道:“老朽自然不是说那三位。”
  薛飞光想道:“他一来露出惊讶之色,二来说话怕得罪那三人,由此可知他实在不晓得这三入出现此地,这三人既是朴日升那一边的,但朴日升别的手下都不知道底细,当真十分诡异奇怪,这三人是谁呢?”
  朴日升大声道:“那三位朋友多年来不与世人应酬接晤,所以今日虽是应本人之邀参与此宴,仍然不肯破例与别人见面!裴淳兄席上五位黑衣朋友莫非也是如此么?”
  裴淳点点头道:“不错!”
  他起身向那三个白衣人遥遥拱手,又道:“三位黑狱游魂大哥,怎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话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觉一怔,只因谁都没有听过“黑狱游魂”的名号,况且又是三人之多,更是奇怪。
  那三个白衣人都不做声,淳于靖暗中向易胡子易通理点头,易胡子用手肘碰一下旁边的人,那乞丐立即跳起,是个七袋好手,姓徐名无恒。这徐无恒大踏步奔过草地,停在黑狱游魂他们面前,高声道:“小丐向来擅长捉鬼拿妖,你们趁早取下蒙面白布,如若不然,我请天雷来劈你们……”他说得极是认真,生像当真要捉拿鬼怪。连朴日升也被蒙住,不曾想到这是淳于靖的手法。
  徐无恒哪里会不知道这兰个游魂必有惊人的绝艺,否则朴日升怎会邀约他们,不过他自家也有一套功夫,当下庄而重之地捏诀念咒,煞有介事,生似当真要请天雷下降。众人只听他清晰地大喝一声:“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接着伸手指住天空,道:“瞧,雷公驾云来啦!”
  众人纵然丝毫不信,也不得仰头瞥视一眼,但见碧空万里,艳阳普照之下,果然有一朵白云在半空中。
  天空中有一朵半朵白云本是常事,不足为奇。但经过这徐无恒古古怪怪的做作一番,便仿佛有点不同。
  大数人都是一瞥之下便收回目光,注视着徐无恒。那三个黑狱游魂也是这样。只见徐无恒满面惊恐之容,望着席面。
  相距得近的人都向席上望去,但见席上出现四五条颜色斑烂夺目的毒蛇,正昂目吐信,形状可怖。
  徐无恒大喝道:“这是天地间最毒之物,行动疾如闪电,谁要是动一动,登时被他们咬死,这是哪一位高人带来的毒物?”
  全场寂然,但觉这些变故发生得太快,一时无法清理好凌乱的念头。
  徐无恒又大喝道:“既然毒蛇的主人不答腔,那是存心考较兄弟的本事啦!”
  喝声中缓缓伸出双手,五指箕张,向席上毒蛇抓去。
  他双手似是有点特别,才一迫近,那几条彩色斑烂的毒蛇都发出嘶嘶的喷气声。
  徐无恒双手一收,忽见他左右两边的白衣人头上白布候然掀落,露出面目。徐无恒迅即退到裴淳那一席的旁边,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直到此时,全场人才晓得徐无恒弄了无数手脚,用意只不过要掀开黑狱游魂们的蒙面白布。此举又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这刻人人注视着那两个白衣人,但见他们满头乱发,披垂及肩,满面胡须,都和雪一样白,凌乱得把面庞完全遮掩住。
  不过他们的眼睛神光极足,面上皮肤又红又白,显然一来内功深厚,二来许多年不见天风光线,所以保持娇嫩。
  这两长发老人面上毫无表情,缓缓弯腰取起白布,重复蒙住头面,然后,站起身躯,四道目光一齐落在徐无恒身上。
  但见他们一步一步过来,举手投足之际,具有一种沉潜威猛之气,裴淳举步迎上去,才走了两步,飒飒风声打他两侧掠过,原来两个黑衫客分别奔过。他们各持长刀,身法神速,眨眼间已阻住对方去路。
  那两个长发白衣老人脚步一顿,目光转投在这两名黑衫客身上。
  哧的冷笑一声,大有讥消之意。那两名黑衫客一是完颜楚,一是阮兴。都是脾气暴躁的勇夫,听得对方冷笑,似是瞧不起他们,登时气往上撞,不约而同地挥刀攻去。
  两道刀光暴长中,那两名长发老人,倏然分向左右滑开,分别避过对方这一刀的攻势。明眼人一瞧便知,这两个白衣人的用意是特地离远一些,免得完颜楚、阮兴他们施展出联手招数。
  这等用心固是一代高手的气派,但完颜楚、阮兴二人那罕见凌厉的刀法,又使得全场之人为之一怔,心中都想裴淳在何处找得这许多个刀术高手相助?
  完颜楚跟踪扑上,身躯离地三尺左右,双腿微微屈曲,手中长刀迎头猛所。这姿式身法,宛如驱策着健马奔驰砍敌,气势极是凶猛!此时群豪不论哪一方之人,都议论纷纷。暗下猜测这两对神秘人物的家派来历。
  朴日升微微一笑,道:“裴兄真是神通广大,竟约来几位不属中土流派的高手!”
  淳于靖不甘示弱,接口道:“阁下能够把中土大门派的高手约来助阵,足见德望昭隆,面子甚大!”
  草坪上虽有三百入之多,这刻谁也没有做声。忽然一个人大踏步走入当中草地。群豪齐齐望去,只见此人身材高大,满面麻子,神态甚是凶悍。
  朴日升一见此人,竟也不禁放下酒杯,矍然注目。
  淳于靖哈哈一笑,道:“这一位想必是昔年名震大都的透骨鹰爪胡二兄了?”
  那大麻于瞧也不礁他们,冷淡地昭了一声,举步走到普奇等五人面前声道:“你们是什么身份来历,兄弟都不管,只想知道诸位为何放过他们?”
  他指一指那三个白衣人,接着又道:“虽说是朴国舅另有用心,但难道诸位就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朴日升使个眼色,权衡即开口道:“胡兄这话问得十分可笑,莫非问话只是借口,其实当众现身才是真意?胡兄须知此地高手如云,你纵是近年武功大有精进,料也不易脱身,因此胡兄故意当众现身,打算贬损国舅爷的威望之举,实是愚不可及!”
  这权军师口齿清晰,这番话群豪无不听得明明白白,札特大喇嘛接口道:“胡施主英名久着,洒家倾慕已久,今日有缘相见,还望不吝指教!”
  说话之时站起身躯,但见他身材极是魁伟,头如笆斗,当真威风凛凛!
  席上又有一人起立,说道:“大喇嘛苦肯相让这一场,兄弟感激不尽!”
  群豪闻言莫不讶骇惊顾,都想似这胡二麻子这等劲敌高手,居然有人争着出阵,真是希奇不过之事。
  全场目光集中在这发话之人身上,但见这人年纪六旬上下,服饰略与常人不同,眉宇之间隐隐泛出凶悍之气,淳于靖等认得正是星宿海高手刘如意。
  胡二麻子迫近敌人,施展出贴身肉搏的打法,双手擒拿抓拍,招数凌厉之极!他这种打法用以对付功力比他略见深厚的敌人,自是大占便宜。江湖上往往有不少功力精深之土,败于功力较差的人手上,便因近身肉搏之时,讲究第一是手脚招数迅快精妙,若是招数不敌,纵然内力深厚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但见这两人兔起鹊落、出手都十分迅快,那胡二麻子使的是大擒拿手法,十指所罩尽是人身要穴,刘如意却是拳掌兼施,手法甚是诡奇毒辣。不过近身肉搏到底不是所长,是以这一番激斗竟是守的多,攻的少。
  眨眼问,己攻拆了三十余招,草坪上二百余人没有半点声息。尤其是朴日升这一方的人,都瞧出刘如意好几次想离开敌人,却不曾成功,反而陷人了被动挨打的局势,是以个个为他提心吊胆,紧张非常。
  薛飞光挨住裴淳,俏声道:“那大麻子虽然不是好人,但我却希望他赢得刘如意。”
  裴淳道:“为什么?”
  薛飞光道:“那刘如意一瞧便知道是个明险凶戾之人,我最憎恨这种人。”
  裴淳道:“我也是,但这一场如果胡二麻子落败,他的后台才会出来……”
  她目光四下一转,但见人人都注意场中那两个动手之人身上,只有金笛书生彭逸瞅住自己,面上露出妒忌的神情,心想:“这人对我果是真心真意,才肯舍下那么好看的打斗而来瞧我,无奈我对他只有好感而没有……”
  她忽然粉面一红,想道:“我怎的想到这些事上面去了?”
  她虽然不愿再想,但天生的灵慧心窍,却不必想也晓得了,如果形迹上对裴淳亲密,说不定替裴淳惹来杀身之祸,当下把身子挪开,眼光转到朴日升面上,故意装出十分钦佩倾慕的神情。
  只听裴淳失声道:“好手法……”
  薛飞光听到他的声音,颊上就不由自主地会露出酒涡,随口问道:“谁啊?”目光仍然不离朴日升。
  裴淳道:“我说刘如意,他若不是忽然使出一招‘下庄刺虎’,以攻代守,定必败阵下来。”
  薛飞光目光一直留连在朴日升面上,这时扯一扯裴淳衣袖,悄道:“大哥你瞧,朴日升算得算不得是少见的美男子?”
  裴淳转眼望了一下,便又投到场中,口里应道:“他不但是美男子,而且文武全才,世上罕见!”
  薛飞光道:“这就是了,你刚才说到幕后支持胡二麻子的人,你想她现身的心意我很明白,然而万一朴日升这等一表人才被她看上了,你看怎么办?”
  裴淳初时还没有反应,这一会儿才想通了她话中之意,暗付朴日升若是把她弄上手,那时候自然天下无敌。登时大惊道:“那怎么办?”
  此时胡二麻于大展神威,着着进逼。北面席上之人许多都喝喊出声,鼓励刘如意反击,南首席上群丐见帮助刘如意的人多,动了不平之心,便有不少人大声喝彩,替胡二麻子助威。因此全场闹成一片,气氛热烈紧张之极。
  薛飞光道:“别人的看法我不知道。但以我看来,你比朴日升强多了。”
  裴淳苦笑一下,道:“连你也取笑我了。”
  他已无心观战,忧虑地望住朴日升丰神俊逸的例面,又道:“假如那样的话,怎生是好?”
  一个冷冰的女子口音应道:“胡说八道,谁瞧得上那厮……”
  裴、薛二人一怔,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女子,带着面罩,站在薛飞光背后。那对眼睛从面幕后面射出寒冷锋利的光芒,似乎能够看透别人的心,一方面又显示出她性格极强。
  裴淳认出是辛黑姑,不觉呆了。薛飞光却很快地就恢复常态,泛起美丽活泼的笑容。伸手拉住辛黑姑的臂膀,道:“辛姊姊么。真把我想死了!”
  辛黑姑冷哼一声,似是说她此言元稽,但薛飞光甜甜的笑容,却使她说不出难听的话,只道:“这话可是当真么?”
  这句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意,但裴淳却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等温和的口气说话,登时心头大石落地,答道:“薛师妹自从听在下提及姑娘之后,便时时说要拜晤姑娘!”
  辛黑姑冷冷道:“谁跟你说话了?”
  裴淳怔一下,这话斥责得有理,便歉然一笑,道:“对不起,我原不该多口。”
  当即转过头去瞧场中战局。若然换了别人,此举便好象负气而为。但裴淳天生那副老实的样子,一举一动都令人感到是出自真心。
  因此辛黑姑没有理他,薛飞光腾出一个座位,拉她坐下,含笑打量这个震服无数高手的姑娘,但见她轮廓清秀,鬓发如云,想来多半是个美貌女子,不禁得意快活得格格娇笑出声。
  辛黑姑五指一翻,抓住她娇嫩丰腆的手掌,倏然问,一股热气从她五指指尖传出,透入薛飞光经脉之内,霎时间闭住她三处穴道。
  她道:“你笑什么?”
  声音微见凌厉之意,显然那薛飞光若是答得不妥,登时就得吃个大苦头。
  薛飞光轻轻道:“我笑的原故只能跟你说。”
  辛黑姑冷冷道:“我晓得你十分精灵古怪,最好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口中说得虽狠,五指内力却陡地收回,轻柔地抚摩她的手腕和手指。
  薛飞光道:“我心中当真拿你当姊姊看待……”说时身子倾前,依贴在她身上,又俏声说道:“我忽然想到那么许多凶猛自命的高手,都服贴在一个女孩子之下,便不禁心中十分得意,相信以后再也没有男人敢轻视小看我们女子了!”
  辛黑姑眼中露出笑意,可知这话大是受用,她也凑在薛飞光耳边轻声问道:“妹妹你可喜欢彭逸?”
  薛飞光点点头道:“这人还不错!”
  辛黑姑道:“可肯嫁给他?”
  薛飞光吃一惊,道:“那怎么行?”
  顿然间,明白了彭逸也是被她制服了的人之一,正因有她做后台,才敢做出背叛朴日升之事。
  辛黑姑道:“不愿意就算了,这等事决计不能勉强的,恐怕也是跟我一样,我虽是觉得朴日升还不错,但我却觉得不能爱他或嫁给他。”
  薛飞光大为放心,道:“正是如此,但听说姊姊你要对付我裴大哥,是也不是?”
  辛黑姑道:“不错,我有杀死他的意思!”
  薛飞光讶道:“为什么?他这个人最好不过了,你说不是么?”
  辛黑姑道:“那是另一回事,我是根他这个土头土脑的家伙,居然一点都不怕我,也真是个不怕死的人。”
  此时刘如意和胡二麻子已激战了百招以上,胡二麻子一直抢攻,极是耗费内力,头上已有汗水滚流下来,刘如意不但不冒汗,而且似是已经摸透对方煞手毒着,应付之时,显得轻松得多,他正在窥伺机会反击之际,长笑之声便起。
  刘如意一听而知来人是谁,疾忙跃出圈外,目光一转,但见一个大胖子已奔到两丈之内。
  胡二麻子抹一抹额上汗水,道:“厉害!厉害!由此推想,刘兄若是有工夫施展出七步摧魂锥手法,兄弟今日非归天不可!”
  的大喇嘛接口说道:“胡施主虽然幸而未曾伤于刘兄手下,但今日想安然离开,只伯不易!”
  胡二麻子道:“大喇嘛自然不是虚声恫吓,这一层兄弟并非不知。”
  古奇冷冷道:“然则胡施主凭什么踏人此地?”
  胡二麻子还未开口,一道人影纵落他身侧,应声道:“胡兄拦阻得好,这位大喇嘛若是有意过去插手,以多为胜,咱们何尝不可!”
  此人却是个中年道土,背插长剑,全身上下腕脏污垢之极,幸好还没有迫人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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