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汉覆全师 清兵破回部


  史存明用峨嵋“飞蝗步”的身法,一连十几下起落工夫,窜出十五六丈距离,闪过了这一列洞穴三十多个铁拳头的突击,方才跳在山崖半腰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少年壮士面色不红,气不上涌,回头向伊丽娜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冷不防伊丽娜高声大叫:“明哥哥!留神背后!”说时迟,那时快!伊丽娜叫声甫歇,史存明猛觉刷刷两声,头顶风生,一条茸茸毛影,挟强风向他袭到!
  大凡一个武艺精通的人,多半善于闪避意外突袭,史存明听见伊丽娜一喊叫,已经留神,再听见头顶扑下强风,立即把身一矮。双臂交加,使个“孟光举案”,向外一击,少年壮士这双臂一扯一推之力,非同小可,只听见啪哒两声大喝,那毛影当堂飞出七八尺以外!
  那跌在山石旁边的,竟是一只火眼金睛,全身毛色纯白的怪猕猴,这猕猴只有三尺多高,约莫一个小孩子那么大小,可是全身绒毛洁白如霜,两条臂膀又瘦又长,一伸开来,足有四尺以外,比身体还要长,它隐伏在史存明立足大石旁边不远较高的一块大石后,趁着史存明闯过连环铁拳阵得意忘形的时候,突然飞扑下来,舒开长臂利爪,要挖瞎他的双目,好在史存明耳听八方,伊丽娜及时喊叫,史存明立即一个旋身,双臂抖处,把那猕猴直撞出去,在山石上重重摔了一下,打几个滚,掉落天池之内。
  可是这白猕猴十分凶悍,身子刚才着地,一声怪啸,立即翻了起来,双爪一分,袭向史存明的下路,史存明在石上把身一纵,跃起五尺多高来,“金刚踏步”,一脚向那白猕猴的天灵盖顶踏落了下去,白猕猴居然懂得人类武艺,身子向后一仰,扬爪疾攫胯下,哪知道史存明用的是鸳鸯连环腿,一踏不中,身子在中空里一个滚转,另外一脚疾飞起来,踢中白猕猴的右臂,扑通,一个翻身,像断线纸鹞般,向山石下骨碌碌翻落。
  伊丽娜看见史存明一连两次把白猴子踢得连翻跟斗,正要拍手叫好,冷不防山石的左边嗖的一响,又跳出一个同样的白猴子来,这白猴于的脑后,多了一撮银白色的长毫,好像头发一般,举爪向史存明颈后疾握,其迅如电,史存明一记反劈掌,“手挥琵琶”,将这白猴子打出三四步远,可是翻落石下的白猴子又跳上来,两下夹攻史存明,这一来形势大变,因为这两只白猴于仿佛平日合作惯了跟人打架,左右跳跃,出爪扬掌迅捷无匹,配合得非常巧妙,史存明如果攻打左边的白猴子,右边的白猴子就闪电似的攫来,叫他不能够不回手相救,如果攻打右边的白猴子呢?左边的白猴子展开闪电突袭,这两个白毛猕猴跳跃如飞,手臂又长,只一出手,钢钩似的利爪便到了自己跟前,抓攫的全是眼睛咽喉要害,史存明用尽本身持艺,也不过跟这两个白猴打了个平手,斗了四五十个照面,少年壮士渐渐额上渗出汗来了!
  史存明暗叫不妙,照道理说,他身边佩着断虹宝剑,大可以拔出来,施展雷电披风剑法,刺伤这两只白猴子,叫它负创而遁,可是史存明知道这两只自毛猕猴是天池三怪豢养的,无非用来防护龙脑草,以免外人偷盗,自己如果用剑伤它,必定开罪三怪,再说自己是堂堂峨嵋派掌门弟子,如果连两只猕猴也打不过,未免太不成话了!史存明一边和两猴搏斗,一边盘算对付两猴的方法,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上昆仑山时,夜宿冰河旁边,先遇着地缺翁,刚才开口,便吃了他十几巴掌,这十几掌分明是一套拳法,自己可惜领悟大少,想了几回,好些要诀还不通透,现在这两只白毛猕猴跳跃的身法,跟地缺翁的拳法同出一派,自己和两猴剧斗时,已经看出窍要来了,何不把这套拳法施展出来,拿这两只猕猴试招呢!史存明主意打定,力贯两臂,呼呼两掌,把两只白毛猴子左右逼了开去,突然长啸一声,把地缺翁的拳法施展开来,只见他一个身躯,活像旋风也似,左绕右转,绕着这两只猕猴大兜圈子,史存明刚才几十个回合,完全是被动的地位,跟着两猴进扑闪展腾挪,解拆对方来势,换句话说即是挨打,现在一反其道而行,由被动转为主动,猕猴跳得快,他跳得比猕猴更快!这套拳一使出来,立即收了奇效,只听啪拍拍拍几声,史存明一连打了两只白猕猴四掌,痛得它们哇哇大叫,少年壮士陡的一声大喝,身子直飞起来,双手一分,分别抓住了两只白猕猴的颈皮,向外一举一抛,这一下两猴吃的苦头不小!接连在空中翻了四五个跟头,方才掉下地来,怪叫连声,飞也似的逃走去了!伊丽娜方才明白,拍掌笑道:“明哥哥!我明白了!那跛老儿打了你十几掌,你用他的手法来打他的猴儿,多么妙呀!”史存明拭了拭额上的汗,遥向伊丽娜道:“妹子你站在原处不要动!我到翠云壁采摘龙脑草去!”
  少年壮士打退了白毛猴子,一连冲过两重难关,方才来到翠云壁下,只见这一片山崖绿叶婆姿,长满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史存明抬头向崖顶望去,忽然一阵幽香随风送来,这香气有点像梅花,却比梅花浓郁,他顺着风向上一望,山崖上万绿丛中,突出一块白色圆石,圆石上稀疏疏的,一共长着十几株奇草,紫茎红叶,茎顶缀着无数金黄色的细碎花朵,这些花朵结成一个个球形,形如牛脑,史存明不禁大喜,自己要找寻的龙脑草,已经在望!
  史存明看了看那块白色圆石,正在翠云壁的中间,离地十五六丈,形势十分陡峭,他知道要爬上去也不容易,不过为了金弓郡主,明知冒险,也要尝试一遍,少年壮士身贴崖壁,使出壁虎功来,一步一步的向圆石爬了上去,哪知道他刚才爬了三四丈左右,崖顶上轰隆几响,两块磨形山石,挟着泥土,直向自己存身处打落!
  这一下非同小可,如果史存明被打中,马上就要掉离崖壁,直滚进王母天池去,不死也要重伤!史存明急忙一换气,身子直纵起来,向横里窜出五六尺远,单脚一点崖壁,双手抓牢了几根藤蔓,方才幸免下落,饶是这样,这两块巨石也贴着史存明身边不到一尺距离滚过,危险万分!少年壮士吸了一口气,仰头上望,看看是哪个搞恶作剧!
  他的头才向上一抬,轰隆两声大响,又是两块同样的磨盘大石,向自己头顶落下来,不过这一带全是纠缠不清的藤蔓,大石受了藤蔓的阻挡,滚落时缓慢一点,史存明看出推石的是谁了,原来是那两只白猕猴!他立即拔出断虹剑来,身子向旁边一窜,避过坠石,宝剑却向藤蔓根下的泥土一插,史存明趁着宝剑入土的刹那,借力使力,四肢一蜷,用个“金蟾戏浪”身法,直窜上来,他一窜时拔剑离土,又向别的泥土一插,借力窜上,不到四五下窜跳之间,已经凑近长龙脑草的圆石,两猕猴向下面一连抛了七八次石头,也没有把史存明打着,史存明一跳上来,剑光抖处,这两只猕猴吓得亡魂俱冒,怪叫连声的逃去,史存明方才用了个“乳燕回巢”的身法,连人带剑在空中一个回旋,安安稳稳的落在白色圆石上!
  少年壮士才脚踏圆石,耳边听见两个不同口音在争辩,一个女子口音是潇湘仙子,说道:“师兄,你怎的把本门绝技旋风掌法传授给姓史的少年,叫他打败雪猴,这不是违反了我们三人隐居昆仑山的誓言吗?”另一个苍老口音是地缺翁,说道:“哎呀!我估不到这小子那样鬼灵精,只一照面之间,便把我的功夫学去了!这小子天资聪颖,不可多得,我们还是让他采摘龙脑草吧!”史存明听出声音在翠云壁顶,不禁大喜,仰面高声大叫道:“多谢老前辈的成全!弟子要摘龙脑草了!”
  史存明这几句刚才一喊,翠云壁顶现出三个人来,正是天残地缺二者和潇湘仙子,身边还蹲着两只白毛猴子,正是两次阻止自己上翠云壁的雪猴,史存明正要纳头下拜,天残叟开口喝道:“不用多礼,你摘一株龙脑草,此草是天材地宝,离土十日不萎,每日把它浸上一回清水,几个月内不会凋谢,这里有一个丝囊,给你作为贮放此草之用,还有别的用处,接着!”说着袍袖一挥,一只白色的薄丝囊,轻飘飘的由上而下,飞到史存明的胸前,史存明伸手接个正着,心里想道:这丝囊质软而轻,他一举手便送到我的跟前,此老内力之纯,眼神之准,已可想见,天池三怪真是名不虚传哩!
  史存明抖开丝囊,又向三怪行了一礼,方才躬下身子,很小心的把一株龙脑草连根拔出,放进丝囊里面,龙脑草一离土,香气更加浓烈,史存明心里暗喜,这回金弓郡主孟丝伦合应有救,他刚才把草放好,又听见天残叟叫道:“史存明,今天能够排除险阻,到王母天池来取得龙脑草,可说大器必成,不过我还有两句话,满清气运正隆,回疆势难持久,你和你师傅还是觅一名山,隐居起来,练好本门技艺,到那时候再下山游侠,替天下老百姓解除痛苦吧!”史存明道:“多谢前辈指教!”地缺翁忽然说道:“大哥,我们索性把新炼好的那柄离火剑赐给他吧!”天残叟笑道:“二弟真正瞧得起这小娃儿,既然传了他旋风掌,又赐给他离火剑,真是这小子一场造化!”
  地缺翁道:“光大后学,有什么造化不造化,我们三个人以往太孤僻了,今回索性成全这小子吧!”他说着短拐一扬,袍袖抖处,飞下一只铁盒来,史存明忙伸手一抄,恰好把铁盒接个正着,定睛看时,这铁盒古色斑斓,长约三尺,阔约五寸,打开铁盒一看,盒子正中放了一柄二尺五寸长的短剑,赤金作柄,剑锋微现赤红,剑底下还有一叠桑皮纸,纸上绘着许多练剑图像,还有文字说明,地缺翁分明连练剑的图谱也送给自己,史存明不禁大喜,正要纳头叩谢,地缺翁道:“我和你无师徒之份,不必行礼,这离火剑是我们采炼赤铁精英所铸,舞起来一道红光,如火箭穿空,具有无穷妙用,图谱在盒底下,你叫你的师傅教吧!”史存明方才醒悟前几天晚上自己在冰河旁边看见穿空的火光,就是三怪在那里拿离火剑练习本门剑法,一旦见赠,这份厚礼比起龙脑草还要隆重得多了!他望着翠云壁顶长揖致谢,揖罢转头看时,天池三怪已经踪迹不见:
  史存明知道这类世外高人,说走便走,自己到王母天池目的,总算达到,无谓留恋下去了,他仍然由圆石用壁虎功爬了下来,绕过装有铁拳洞穴的山崖,回到伊丽娜的身边,把龙脑草和离火剑的来由给伊丽娜说了,伊丽娜十分高兴,说道:“明哥哥,这龙脑草回去医治好孟丝伦姐姐的病,叫她再用奇谋,把满洲鞑子杀一顿,我拿了这柄离火剑到战场上去,多杀一些鞑子,给白熊谷的父老兄弟报仇呢!”史存明笑道:“好好,这离火剑给你,我回去央求师傅老人家教你练剑,使我们多一个帮手,不用说闲话了,快下山吧!”他两个循着原路,绕过冰河,经过七天跋涉,终于返到喀喇昆仑山下。
  史存明得到龙脑草之后,归心似箭,恨不得一口气奔回叶尔羌王城,医治好金弓郡主孟丝伦,哪知道惊天动地的变化,就在他们两个上喀喇昆仑山的一个月内发生,回疆方面已经一败涂地!
  原来满清的征西大军,冲破了天山防线,攻入南疆草原之后,大将军兆惠已经由回奸的口里,打探到金弓郡主盂丝伦受伤痴呆的消息,立即用八百里快马传报乌鲁木齐,抽调十万精兵到厕疆来,由伊犁都统富德率领,火速增援前线,富德是清朝有名的勇将,他统率的十万精兵,完全是关东八旗满军劲旅,全部都是马队,精锐异常,不到十天,已经开到南疆,跟兆惠的大军会合一起,这样一来,清兵已经拥有二十五万人以上的实力,兆惠和福康安富德三人各自统率一军,向回疆各族联军展开雷霆万钧的攻势!
  大小和卓木统领下的南疆各联军,虽然也有七八万人,可是缺乏一个指挥全局的大将,各自为战,而且恰堪族酋长葛士达因为自己爱子葛布林被史存明杀死,大和卓木没有把史存明怎样处治,怨恨在心,跟大小和卓木貌合神离,清军像排山倒海似的杀来,葛士达竟然带领恰堪族全部士卒脱离战场,返回本部,这样一来,南疆各族联军不但实力削弱,连士气也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接战不到两天,回部联军亏输大败!
  清兵如狼似虎,一场仗胜下来,便不让人,兆惠指挥三路大军,狂风扫雪也似,横过了南疆大草原,前后不到五天,清兵的先锋部队进攻矛头,直指向叶尔羌王城,清军士兵在沿路上焚烧营幕,抢掠牛马,南疆牧民叫苦连天,纷纷向南迁徙逃命!
  大小和卓木一场败仗,损失了精锐五万多人,剩下不到二万人的残余部队,返到叶尔羌城之内,这时候孤城一座,再也没有可以跟清兵打仗的本钱了,即使金弓郡主孟丝伦复原,也是无能为力,险隘尽失,精兵尽丧,哪里能够打下去呢?大小和卓木商量了半天,认为叶尔羌城四面平原,无险可扼,看来是守不下去了!还是索性把王城放弃带领族人退到喀什米尔山区去,继续长期抵抗,胜于坐以待毙,他们主意决定之后,不等清兵包围叶尔羌城,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和卓木亚巴克,小和卓木亚图特,带了妻小眷属,族人战士,包括香妃和神志不清的盂丝伦在内,弃了叶尔羌城,向西撤退,临走之前还放起一把火来,把全城的房屋烧个精光,变成焦土白地!
  史存明和伊丽娜离开喀喇昆仑山,刚才走了五天,便遇着由南疆逃走撤退的牧民,拖儿带女,扶老携幼,狼狈不堪!史存明不禁大惊,连忙上前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大小和卓木兵败将亡,叶尔羌城也放弃了!史存明和伊丽娜好比晴天霹雳,目定口呆,过了半晌,伊丽娜方才流下泪来;说道:“完了完了!孟丝伦郡主也完了!”
  史存明抑住悲伤,向牧民打听金弓郡主孟丝伦的情形,可是这些牧民全是由南疆退下来的,根本不知道王城的情形,人言人殊,有的说大小和卓木战死,金弓郡主不知下落,有的说孟丝伦被清兵捉去,史存明心烦意乱,只好和伊丽娜两人继续前行,一见了逃难的回人,立即打听,也听不出所以然来,兵荒马乱之中,大家只顾自己奔窜逃命,有哪一个知道金弓郡主的下落呢?直到将近叶尔羌城,方才由逃难人的口里,知道叶尔羌城已经被清兵占领,大小和卓木在撤退之前,把王城放火烧成一片瓦砾,现在大小和卓木带领族人逃到喀什米尔去了!可是满清还不肯放过他,继续派兵衔尾追击,史存明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才有主意,他向伊丽娜道:“贤妹,大小和卓木已经退到喀什米尔,师傅老人家和孟丝伦郡主多半在那儿,咱们一同到那里去找寻他们吧!”伊丽娜连声说是,这一对少年男女,便开始踏上西征的长路。
  由叶尔羌城到喀什米尔,这一条路非常漫长,沿途上黄沙千里,人烟绝无,这固然不在话下,最要命的还是经过吐鲁番大火山,这火山向来名叫火焰山,当唐三藏到西天取经,路遇地火烧山,就是这里,原来吐鲁番是一片盆地,盆地正中的大火山,纵横一百多里,火山经年喷烟冒火,连附近的地皮也是火烫一般炎热,据土人说可以烤熟面饼和鸡蛋,酷热的程度可以想见,一般人经过吐鲁番大火山,必定要绕过火山喷口五十里外,方才可以行走呢!史存明和伊丽哪一路行来,不知不觉到了吐鲁番盆地,觉得天气十分闷热,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还是挥汗如雨,伊丽娜非常诧异,问道:“存明哥哥,这里的天气真个古怪,怎的这样闷热哩?”
  史存明道:“师傅在天山时,不时跟我说南疆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说南疆有一个地方名叫做吐鲁番,土人称做火州,因为有火山的缘故,一年四季,热得像大火炉一般,据说当地土人到了正午时候,就要把自己浸在一缸清水里,不然的话,就要活生生的热死,我猜想一定到了吐鲁番盆地哩!”伊丽娜吐了一吐舌头,问道:“哦,既然这样,我们怎样过去?”史存明道:“贤妹不用担忧,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们只要找着土人,便可以知道绕过吐鲁番火山的路径了!”伊丽娜点头说是,这天在草原上走了七八十里路,不知不觉红日西坠,天色暗然,史存明和伊丽娜找了一个土丘,背靠坐马,把毛毡铺在地上,睡了一觉。
  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这两个少年男女翻身上马,继续前行,走了十里路,前面尘头起处,迎面走来一队人马,伊丽娜大喜道:“前面有牧民哩!我们过去问他!”史存明纵马向前,须臾之间,对方人马距离渐近,史存明瞧个仔细,这队人马不是草原上的牧民,也不是横过沙漠的商队,竟然是蓝衣辫发的清兵,尘头高涌,看去至少有千余人之众,史存明失声叫道:“哎呀!是清兵哩!”
  他两个急不迭忙勒转马头拼命飞跑,哪知道史存明望见清兵,清兵也看见了他们,高声叫道:“前面一男一女,停步下马!”史存明哪肯听清兵的话,飞骑狂奔,跑不到一二十丈,背后嗤嗤连响,清兵的羽箭似飞蝗般射来,史存明一边策着坐骑,一边拔出断虹剑来,左插右舞,格打箭枝,接连挡开了十几箭,忽然听见伊丽娜惊叫一声,扑通,连人带马跌倒在地!
  史存明吃了一惊,连忙扭身看时,原来伊丽娜跑得落后,清兵乱箭射来,她坐马的屁股连中两箭,那马再也挨不住了,扑通,跌了一跤,连伊丽娜也抛落地上,史存明更不怠慢,腰肢晃处,如野鹤腾空,人离马鞍,跳下地来,一手把伊丽娜抱起,正要挟着她一同上马,两人并骑逃走,哪知他一离开坐马,对面一箭飞来,射中史存明那匹马的脑盖,当堂长嘶一声,倒在地上,连滚几滚,便自呜呼哀哉!伊丽娜那匹马呢!在地上跌了一跤,霍的跳了起来,屁股带着箭枝,没命的逃跑去了,这一来变成两个人都没有代步牲口,满清骑兵的铁蹄声,由远而近,史存明一咬牙关,叫道:“妹子,你把龙脑草给我,将离火剑拔出来,我们跟鞑子拼命!决一死战!”
  伊丽娜颤巍巍的抖着玉手,把离火剑由铁盒内抽了出来,横在胸前,史存明把贮草丝囊接过,缠在腰间,清兵已经连骑冲到,当先一个穿着军官装的半老头子,看见了史存明,陡的高声大喝:“你们听着,这小子是智禅贼秃的徒弟,也是金弓郡主孟丝伦的同党,不要让他逃跑,如果把这小子活捉生擒,朝廷一定有赏赐!”清兵轰然一声,纷纷举起长枪大刀,四面八方向史存明拍马冲到。
  史存明认得这半老头子正是秃眉叟,也是上次在阿特朗玛峰被师傅削掉双耳的耿玉航,他的两边面颊还贴着膏药,不禁哈哈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缺了耳朵的冷血狗贼!”耿玉航勃然大怒!说时迟,那时快,三四名清兵挺着长枪,齐齐向史存明身上刺到,少年壮士把断虹剑一晃,“雷动万物”,当当几声,清兵几支长枪,齐齐削成两截,他们的坐马不约而同的悲声狂嘶,先后人立起来,连连后退,原来每匹马都吃史存明的剑锋刮伤前胸,血流如注,乱奔乱跳,秃眉叟勃然大怒道:“小子,你那老不死师傅智禅贼秃和金弓郡主都被我们生擒了!你还要挣扎吗?赶快跪下,还可以饶你一命!”
  少年壮士听见秃眉叟说金弓郡主和智禅上人全被清兵生擒,不禁大吃一惊,半疑半信,喝道:“狗贼!我的师傅叫人捉了,这句话可真么!”秃眉叟冷笑道:“哪个骗你,他们被捉了十多日,装入囚车,送到北京去啦!只剩下你这乳臭小子,还作得什么料?快束手就缚吧!”史存明怒火冲天,一声断喝,剑花绕处,“怒雷排空”,连人带剑向秃眉叟扑去,耿玉航趾高气扬的坐在马上,他根本不把史存明一个晚生下辈放在眼里,哪想得到对方剑法如此辛辣!秃眉叟要招架时,手上没有兵器,连拔兵刃招架也来不及,立即把身向后一仰,“橙里藏身”,人离马鞍,全身往马屁股后一挂,耳朵里只听一声马嘶,他乘坐的一匹蒙古骏马,马头被断虹剑齐颈截断,血花四溅,尸身仆倒在地!
  耿玉航在清军里面,虽然是侍卫长,他的地位也和统领一样,差不多少,居然叫一个后生小子斩杀坐马,当堂出丑,真个又羞又恼,他一个翻身跳起,抖出金龙鞭来,哗嘟卿,“云龙三现”,盘头鞭腰卷腿,三招齐到,史存明知道秃眉叟的金龙鞭厉害,立即把身一晃,“蜉蝣戏水”,呼呼,连挥两剑,把秃眉叟鞭招荡开,反手一剑,“神龙掉尾”,使出飞龙剑绝招来,向耿玉航肋下刺进。
  秃眉叟喝了一声:“来得正好!”身子向上一纵,金龙鞭一盘一绕,用个“天神倒挂”,鞭直如矢,疾点史存明背心命门,少年壮士心中暗想:“这老贼本领和我师傅在伯仲之间,论武艺我不是他的敌手,何况还有许多清兵,倒不如就这样,冒险一度吧!”他故意把腰背一拱,秃眉叟金龙鞭的梢尾,果然撞中史存明的命门,哪知道史存明在离开叶尔羌城,上喀喇昆仑山的时候,已经把孟丝伦赠他的金丝火猴毛织成的背心,穿在最底层的衣服里,这背心刀枪不入,耿玉航这一鞭如何伤得他?鞭头一着背心,立即震了开去,史存明一声大喝,剑光闪处,“电光照岭”,刺向对方胸膛,秃眉叟做梦也想不到史存明有这一下杀手,立即用个“倒栽垂柳”,向右一闪身躯,噌的一声暴响,耿玉航的护心软甲,竟吃史存明当胸划破,左肋下也刺破了一道长长血痕,如果不是软甲挡了若干剑势,已经是开膛破腹之祸!秃眉叟魂飞魄散,用个“乌龙出洞”,扭身一窜,向旁边倒纵出七八步去!
  史存明刺伤了秃叟眉,抽出空隙,回身看伊丽娜时,不禁又惊又喜,原来伊丽娜站在自己身后,四五个清兵同时纵马向她冲到,举枪直刺,伊丽娜咬紧银牙,把天池三怪赠送的离火剑一个盘旋,只听叮叮几响,清兵几杆长枪齐齐折断,有如快刀之削腐木,不禁大惊后退,伊丽娜看见宝剑锋利,登时鼓起勇气来,仗剑向前,后面还有几个清兵杀上来,伊丽娜用剑向他们一晃,这些清兵害怕她的宝剑锋利,反而向后倒退。
  史存明知道现在正是突围逃走的时候,秃眉叟受了伤,清兵大队还不曾合围上来,这时不走,还待什么?少年壮士觑准了距离较近一名骑兵,身躯纵起,直掠过去,手起一剑,“雷神挥凿”,断虹剑把他透心穿过,刺下坐骑,自己一腾空坐上马鞍,然后两退一夹马腹,泼喇喇的向伊丽娜冲去,冲到她身边的时候,身子向外一挂,轻舒猿臂,把伊丽娜拦腰抱起来,连人带马,一窝风向前闯,清兵虽然有千余人,和史存明撞头交战的不过是一些先头部队,少年壮士用闪电速战的手法,刺伤了秃眉叟,斩杀几名清兵,夺骑逃走,瞬息之间,已经脱离战场,等到清兵大队冲上来,史存明和伊丽娜已经跑出老远,连人马的影子也不见了,秃眉叟大叫晦气不提!
  再说史存明一直跑出十多里路,不见清兵追来,方才停步,伊丽娜也跳落马下,史存明望着远处吐鲁番火山的喷口,不住吁气,伊丽娜见他面色有异,不由吃了一惊,问道:“明哥哥!你受伤了?”史存明叹气道:“不是,师傅老人家和孟丝伦郡主被清兵捉去,我已经六神无主啦!”伊丽娜安慰他道:“不用灰心,或者是那老贼顺口胡诌罢了!我们再找人问清楚吧!”史存明十分沮丧,他让伊丽娜坐了骑马,自己拉着马缰行走,走了半天,果然看见几个哈萨克族的牧民,伊丽娜精通哈萨克话,立即下马过去探问,方才知道一切!
  原来大小和卓木带领族人逃奔喀什米尔的时候,因为老弱妇孺很多,又带了不少牲畜营帐,所以行进很慢,大和卓木酋长的可敦香妃,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看见族人中的老弱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于心不忍,吩咐让妇孺先走,年轻的战士押在后面,这一来更加缓慢了!就在他们离开叶尔羌城的第五天,清兵的追骑已经赶到!
  统率这支追兵的正是伊犁统领富德,他奉了兆惠大将军的密令,要生擒大和卓木的妃子香妃娘娘,和小和卓木的妹于金弓郡主孟丝伦,他说这两个都是名驰回疆的美人,皇上指定要生擒她,带回京师受用,富德便挑选了一万五千名精锐骑兵,裹了十天粮草,索性不进叶尔羌城,向西追去,果然在巴达克山附近把大小和卓木追着,清兵如狼似虎,一声号令,冲杀过来,刹那间哭声震天,回人的妇孺老弱纷纷被清兵杀毙,年轻战士拼命死战,短兵交击,人马相搏,大小和卓木带着室眷,正要向巴达克山里跑,哪知道巴达克山酋长已经受了清室贿赂,突然出动几千战士由山上杀了下来,大小和卓木措手不及,先后被巴达克兵杀死,枭了首级,香妃娘娘也在乱军之中,遭了俘虏。
  金弓郡主孟丝伦呢?她的神智始终没有复原,撤退叶尔羌城的一天,吃语大作,哭笑无常,智禅上人只好在她身边照顾,不离左右,等到清兵追骑杀到,上人奋起神威,杀了不少清兵,还把孟丝伦兜在背后,要想和她一起突围,哪知道金弓郡主却在这时候大哭大吵起来,叫道:“存明哥哥快来,师傅不要杀我!”智禅上人没了主意,“她形如疯狂的乱挣乱舞,智禅叹了一口气,只好把孟丝伦撇下,任凭清兵把她捉住,自己晃动断虹宝剑,一缕精光冷电,杀开一条血路,独自逃走了。
  大小和卓木就是这样的收场,回疆对清朝的反抗就这样的结束了,乾隆皇帝为了要得一个美人,驱使了三十多万精兵,消耗了几千万两银子库银,前后转战两年,流血千里,总算把回疆“叛乱”削平,后来还列入“十全”武功之一,(乾隆帝晚年还自号为十全老人)专制暴君穷兵默武,古今同例,所苦的只是小民百姓罢了!
  史存明听说金弓郡主孟丝伦落在清兵手内、心头上起了一阵莫名的冲动,眼前一黑,当堂晕了过去!过了不知多少时候,方才慢慢苏醒过来,他睁开无神的眼睛一望伊丽娜伏在自己身上哭泣,刚才几个哈萨克牧民已经不见,史存明叹了口气,用手摸了摸伊丽娜金黄色的秀发,说道:“妹子,不要哭啦,我我……”伊丽娜仰起粉面来,她本来哭成泪人儿也似,看见史存明居然醒转说话,心中一喜,立即收泪问道:“明哥呀,你活了吗?我叫了你半天也不醒转,还以为你不行了呢?”史存明抬眼望着青天白日,答非所问的说道:“哦!我活了吗?我活著有什么意思呢?孟丝伦给清兵捉去了。她如果有所不测,我也不能够独自活在世上。孟丝伦!我不能没有她,金弓郡主,我我我,我不能没有她!”伊丽娜看见史存明语无伦次的胡说,又是伤心,又是悲愤,伤心还在其次,她最恨的还是史存明始终念念不忘金弓郡主,自己费尽心力把史存明救醒过来,史存明一丝一毫也没有感激自己的细心熨贴,领悟自己的柔情蜜意,反而喊起孟丝伦来,妒忌是所有女于共有的天性,伊丽娜芳心如割,她忽然把双手捧住粉面,折转身来,一溜烟似的抛下史存明走了,史存明精神受了重大刺激,伊丽娜离开了他,他兀自惜然不觉,两眼呆呆望着青天,直到过了一顿饭时候,方才跳起身来,发觉伊丽娜已离开自己,史存明这一急非同小可,拼命向前狂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叫道:“伊丽娜!伊丽娜!”可惜迟了,他再也瞧不见伊丽娜羊脂似的白嫩皮肤,看不见伊丽娜金黄色的秀发,史存明一连跑了十多里,两个红颜知己,音影俱沉,自己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生无可恋甘为鬼,史存明嗖的一声拔出断虹宝剑就要向自己咽喉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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