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用大理石砌成的州议院沉浸于早晨和煦的阳光里,而矗立在金色拱门上,闪烁着耀眼光辉的农耕女神海蒂丝,正好和背后险峻的原始山脉以及白雪皑皑的森林,交织成一幅清新宜人的田园风光。
  当两人乘坐的车子行经议院前的空旷街道时,蕾丝莉的视线立刻被回廊上那座举起手的铜像吸引住了;这座铜像是为了纪念当年指挥巴蒙多人民和英国奋力作战,终于使巴蒙多独立的大英雄艾萨斯,而雕塑铜像的人也充分掌握住艾萨斯那不屈不挠的个性。虽然巴蒙多独立十四年后毅然加入了由十三州组成的美国联邦,可是并没忘记当年祖先们为自由而奋战的决心。
  “虽然不很壮观,可是却令人印象深刻。”达格发现蕾丝莉对州议院的景观颇有兴趣后,也就附和地说。
  “是的!”蕾丝莉深表同感。这个州议院的建筑虽然占地不广,但古典的格调却散发出优雅又不失威严的气息,而大理石筑成的高墙更增添了一份高贵及神秘。
  “我从孩提时代起就深爱着这里,后来离开了一段时间;原以为将是沧海桑田,没想到一切都和记忆中完全相同。”达格无限欣慰地说。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蕾丝莉看了达格一眼问道。她心想,为何从未听雅潘姿姑妈提起这件事呢?
  “是的!而且在这儿长大。”达格依然望着空旷的街道,然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红绿灯,又继续环视四周。
  “我当时是为了读大学才远赴他乡,毕业后回来两。三次,但都只是象过客般来去匆匆。”他有趣地看了蕾丝莉一眼,又接着喊:“难道我不象是在这种乡下长大的人吗?”
  “是的。”蕾丝莉极力忍住笑,同时打算借这个话题探知一下达格的工作情形。”那你这次回来定居是否为了工作的关系吗?”
  “不是!”达格摇头回答,他不知道蕾丝莉这句问话中,含有想得知他私生活的企图。”我回来这里是因为海莉已经到了读小学的年纪,而且我希望她能在我成长的地方成长,你呢?”这时红灯亮起了,达格停下车子看了蕾丝莉一眼,又继续问:“你出生在纽约或……”
  “我是在曼哈顿土生土长的。”蕾丝莉依然无法打探出达格的工作内容,于是她一边回答达格的问题,又一边绞尽脑汁地想再度试探。
  “那你是道地的城市女孩啦!”达格说着,又开始发动车子。
  达格的语气里含有讽刺的意味,蕾丝莉立刻辩驳说”我不认为自己是所谓的城市女孩,因为双亲在佛岛有一栋别墅,我夏天常去那里避暑,冬天则去那儿滑雪;偶而会来巴蒙多拜访雅潘姿姑妈,所以我应该算是半城市、半乡下的女孩。直到双亲离婚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
  “他们离婚后,你就离开了纽约吗?”达格进一步地追问,似乎对蕾丝莉的身世深感兴趣。
  “是的。”蕾丝莉点点头,将身子紧紧地缩进大在里面。虽然车内有暖气,可是想起了悲伤的往事,却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离婚,对他们两人都最好了。父亲和他的家人住在西海岸,而母亲则住在巴尔的摩,这一切的一切真令我深深体会到'覆水难收'这句俗话,可以说是一出典型的家庭悲剧。”
  达格察觉了蕾丝莉内心的隐痛,于是立刻说:“我倒觉得不幸的婚姻比离婚更悲惨。”可是蕾丝莉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于是达格又问:“你常和他们见面吗?”
  “只有必要时才见面!”蕾丝莉若无其事地回答后又接着说:“他们离婚后,就一直费尽心思地要争夺我,可是我不愿意看到他们互相对立的情形,所以就决定住在雅潘姿姑妈这里。”
  “你能决定来这里,真是太好了。”达格对蕾丝莉微笑地说完后,抬起头望着右前方。”那里就是百货公司,前面有个停车场。看来今天会有空车位,真是好运气!”
  话题至此又回到了原来的内容,蕾丝莉还是没问出达格的工作内容,而当达格在选圣诞礼物时,站在一旁的蕾丝莉也只好暂时忍住那即将满溢出来的好奇心。
  约莫一小时之后,两人才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车里。达格先把包装精美又系着蝴蝶结的礼盒放到车后,再扶蕾丝莉坐进前面的座位,同时细心地帮她把拐杖放好。
  “现在去找个地方吃东西吧!”达格坐进驾驶座,一边掏出钥匙,一边问道:“你饿了吧?”
  “差不多要饿坏了,我今天早上只吃了一片沾果酱的土司而已。”蕾丝莉故作饥饿状地说。
  “我也一样。”达格轻声笑着看了蕾丝莉一眼,就把车子开到街上.继续幽默地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讨厌圣诞节了,因为如此一来你就有个好借口,不用费心去买礼物送别人了,对不对?”
  “你说错了。”蕾丝莉笑了出来。”平常我买东西都已事先有了腹案。所以不会太费心。而且一到圣诞节,双亲就会买许多礼物送我。还有我的两、三个好朋友也会送我礼物。所以无论我如何讨厌圣诞节,还是必须买礼物回送这些人。”
  “一般人对送礼物给自己的人,都会产生好感,而且也会因为收到礼物而沾沾自喜……”达格笑了一下,又故作正经地对蕾丝莉说:“当然这只是对相信圣诞老人去光临的人而言才会如此,至于不相信圣诞老人会宠幸他的人就不会这样子了。别说是小孩子,就算是我们这些成人,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也一样雀跃不已。”
  “虽然话是没错……”蕾丝莉仰靠着椅背,心中思索着要如何证实圣诞老人只是个传说。
  达格选了一个人比较少的餐厅;这时还没到午餐时间,那些习惯在午前喝咖啡的人也已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了,所以服务生很快就送来了热腾腾的食物。饱餐一顿之后,服务生收拾过餐具,立刻为他们倒了第二杯咖啡。
  蕾丝莉发现达格不断看着手表,就问:“是不是太迟了?”
  “不是!海莉还要一个钟头才放学,而且就算我们慢慢地回去也只要花十分钟就够了。”达格回答。
  不久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将原有的宁静破坏无遗。当领班安顿好那群前来吃午餐的客人时,蕾丝莉和达格已经被吵得无法交谈了。这时突然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分开人群,朝着达格走过来。
  “真令我惊讶!你不就是达格吗?”当达格礼貌地站起身子时,老绅士立刻握住达格的手。”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近来好吗?”不等达格回答,他立刻又看了蕾丝莉一眼说:“哦!原来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士作伴啊!”他和蕾丝莉握手后就自我介绍他说:“我叫凯尔,是达格家人的老朋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我不先问,达格一定不会主动介绍,因为他怕我会抢走你呢!”
  “我叫蕾丝莉。”虽然蕾丝莉对于自动说出自己的名字感到些许难为情,可是她也愿意借此机会让滔滔不绝的老绅士喘一口气。蕾丝莉对于外表看来已七十多岁,但却依然精神抖擞的老绅士感到既惊讶又有趣。
  “我实在很嫉妒达格,能有象你这么美丽的女士相随。”老绅士转头看了达格一眼,继续对蕾丝莉说;”不过我得要劝你小心这个男人,因为我每次碰见他时总是有不同的女性相伴,他这个人就象是麦芽糖一样,随时随地都会吸引那些苍蝇似的女性。”
  “这件事,海莉已经警告过我了。”蕾丝莉笑着回答。
  “海莉?”老绅士疑惑地想了半天。
  “就是我的女儿呀!”达格走到老绅士面前,似乎想帮助他勾起记忆。
  “对了!是你的女儿!”老绅士似乎记起来般地用力捏了一下手指。”你那个有着蓝色眼睛又非常可爱的女儿,近来还好吗?自从三年前见过一次后,就一直没再见过她,她实在是个可爱的小宝贝,我还记得她曾列出一大堆礼物的名单,等着圣诞老人送她呢!”
  “今年比较少了……”达格笑着回答。”可是仍然要求圣诞老人送她一只狗呢!至少她现在懂事多了。”
  “狗确实是人类最好的伙伴。”老绅士强调地说。”不只是圣诞老人,即使我们送礼物给孩子,主要也是为了让孩子懂得我们这一份爱的心意。在英文字里,若把'狗'的字母反过来拼,就成了'神';而且我们也知道狗是最忠于主人的,见到主人回来,就会高兴地摇尾巴,它不会问主人去哪里,只要主人回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因此我希望你能告诉圣诞老人说海莉确实需要一只狗。”老绅士认真地说完,又接着说:“真希望能和你多聊聊,可惜我不能让客人久等……”他回头又对蕾丝莉说:“你该好好把握住这个男人。”
  老绅士就如刚才来时般地健步离去。蕾丝莉觉得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闷气,因为老绅士不但强迫性地要别人接受他的意见,而且还不容许对方有思考的余地。
  “他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达格讽刺地说。
  “确实。”蕾丝莉赞同地回答。
  “刚才你说海莉警告过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达格显然压抑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皱着眉头问了出来。
  “啊!没什么。”蕾丝莉本想敷衍过去,可是达格炯炯的眼神逼视着她,于是又接着说;”海莉说有很多年轻美丽的影星都很爱慕你,所以她要我……”
  “那个孩子非好好修理一顿不可。”达格愤慨地说:“不论是海莉或凯尔,似乎都认为我喜欢混在女人堆中。”
  “不是吗?”蕾丝莉一边看着达格,一边讽刺地反问。
  “为何男人常会被称为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呢?”达格大声地说着。”事实上,玩弄女人的真正意思是明明毫无感情,却装作情深意浓。而所谓的花花公子就是整天和女人混在一起的人,这种人并不了解女人,也不会真正去爱一个女人。”
  “你认为这个很重要吗?”蕾丝莉温柔地问,她暗暗期待达格能正视这个问题。
  “当然!如果把女人看成玩物,就不可能付出感情;反之,若把女人看成有血有肉的人,就可能会付出感情。”达格伸手拿起咖啡杯,象极力要打破沉闷气氛似地说:“如果天气一直如此晴朗的话,星期五晚上一定看得见皎洁的月亮,你愿意帮我照顾海莉?就是和我们一起搭雪橇去兜风吗?”
  蕾丝莉也配合着达格开朗的语气,一边挑起褐色的眉毛,一边想象地说:“一边坐着雪橇,一边听圣诞节的铃铛声吗?”
  “是的!”达格笑了出来。
  “我是为了逃避圣诞节的嘈杂才来到这里,没想到却反而卷进其中了。”蕾丝莉开玩笑地说。
  “别傻了。”达格轻斥了她一声。”很多无神论者,最后往往变成虔诚的信徒,更何况你并不象无神论者那样顽固……”
  “是吗?”蕾丝莉不再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正慢慢被眼前这男人打动了。
  “如果天气好的话,愿意和我坐雪橇去玩吗?”
  “当然愿意,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呢?”蕾丝莉说。
  达格一口气将咖啡喝完后看着蕾丝莉说:“我们走吧!”
  在归途上,他们两人默默不语,只是沉浸于悠闲的乡村气息中。蕾丝莉隔着车窗眺望田园的风景,不远处有许多山谷、农场,显得生气盎然。而人烟稀少的山坡上虽然覆满了皎洁的白雪,却隐然可感觉出那一份期待春天来临的生命活力。
  当车子经过一座农庄时,蕾丝莉看见一个男子在屋后伐木,令她不禁又联想到达格的工作。看来惟有直截了当的问他,才能解开心底的疑惑。
  “你现在是从事什么工作呢?”蕾丝莉突然问道。
  达格虽然还是注意着前面的街道,却微微笑着说:“目前我还没有工作,但我已具有律师的资格,所以准备明年在这里开个律师事务所。我父亲生前担任地方法官,我想我将来也会朝这方面发展。”
  “那……以前你是作什么工作呢?”
  “我原是个职业滑雪选手。滑雪选手不象高尔夫球选手或网球选手那么出风头,除非参加过奥运,否则一般人都不会知道我们的名字,所以你一定没听过我的名字,更不会知道我曾代表国家参加过多次比赛。”达格依然面带微笑地说,眼神却定定望着蕾丝莉,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坦白说,我真的从没听过你的名字。”蕾丝莉回答。
  “我主要是参加欧洲举行的滑雪比赛,也就因为如此才会认识辛蒂,她是我一个支持者的独生女……”达格面无表情地说。”可是结婚之后,我才发现辛蒂根本不重视我的工作,所以两年后我们就决定分手了。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怀孕,直到我参加葛罗堡大赛前,才由一个好友口中得知。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立刻赶往科罗拉多见她,希望能挽回破碎的婚姻,那时是十一月,后来海莉就在圣诞节翌日出生,其他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就是因此你才放弃滑雪的吗?”蕾丝莉看了一眼达格,原来达格之所以会拥有古铜色的肤色,完全是由于长年暴晒于阳光以及雪光中的缘故,而他那身结实的肌肉更是苦心锻炼的结果。
  “我并没有立刻放弃滑雪,而是只参加洛基一带的比赛,以便就近照顾海莉。可是身为一个滑雪选手,最重要的是全心的投入,尤其是在比赛的时候,必须贯注全神才能防止意外的危险,可是由于海莉的出世,令我无法心无旁骛……。结婚后我从来不曾想过会有小孩,尤其辛蒂是个主见很强的女人,所以意外的有了一个孩子令我感到十分欣慰,而我也知道海莉需要我,尤其在辛蒂死后,我更该加倍地爱她,所以我送给海莉三岁生日的礼物,就是从此不再参加比赛。此后我们父女俩就一直住在科罗拉多山的别墅里。”
  “是你卖了别墅后,才回巴蒙多?”蕾丝莉接着问。
  “是的!大致就是这样子了。”'达格说完,似乎无限惆怅地低声说:“虽然我很喜欢那个工作,可是无法和海莉在一起……”达格无奈地耸耸肩。”滑雪需要有摒弃一切的勇气,可是为了海莉,我不能有这种勇气,所以我不再参加比赛。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再享受滑雪之乐吧!”
  “你不是也喜欢律师这行业吗?”
  “嗯!其实法律也是个有趣的行业。”达格接着又说:“我一生中所经历的滑雪生涯实在令我难以忘怀,我不会后悔选择滑雪为职业,因为那不但是我年轻时的兴趣所在,而且更带给我丰裕的收入。即使今后我发生了意外,海莉还是可以衣食无虑地过一辈子。”达格对蕾丝莉笑了一下,又补充似地说:“这就是我的经历,以及所有的财产状况了。”
  “对不起!我问得太多了吧?”虽然是达格自己要说出来的,但蕾丝莉依然觉得有点不安。
  “不会的!”达格紧紧握住蕾丝莉的手,轻声地说:“既然我邀请你一起乘雪橇去玩,所以就必须先详细地自我介绍一番。”
  “是的!我绝对不会和认识不清的人外出。”蕾丝莉轻轻地说。
  “那你是准备拒绝我吗?”达格开玩笑地说完后,就低头看看表说:“早上一切顺利,接下来我要先送你回去,然后回家藏好礼物,再去学校接海莉。这样好吗?”
  “当然好!”蕾丝莉的手被达格紧紧握住,竟象少女般脸红心跳起来。
  一路上蕾丝莉默默回想起刚才达格说的话,她想象着达格当年身为滑雪选手的英姿,也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甚至海莉曾对她说过的话……
  “当你还是个职业滑雪选手时,一定有不少美女环绕在侧吧!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海莉才会认为你总是和年轻的女孩混在一起……”蕾丝莉说完后,又有点后悔地自圆其说道:“怎么搞的,今天我老是问你一些不该问的事!其实你可以不回答我这些冒犯的问题。”
  “没关系的!”达格回头注视着蕾丝莉,然后笑着说;”女朋友倒是有,不过可不象海莉说的那么多。而且那些女孩子只不过是疯狂地崇拜一个滑雪选手而已。在那种毫无意识的崇拜狂热中,即使我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又全无头脑,她们痴迷的程度也丝毫不会有所减损。”
  事实上,达格不但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而且还长得英俊潇洒,所以蕾丝莉对达格的辩解十分不以为然,她觉得是达格本身具有的魅力,才会使异性深受吸引。而且在欣赏达格的女人中,一定有那种不管达格是独身或已婚,都会费尽心思要接近他的女人,更可能就是由于众多女人的追求,才使得达格的婚姻触礁。
  到达姑妈家时,达格把车停在路旁,温柔地说:“我扶你下车。”说完他立刻拿起拐杖。”谢谢你今天陪我出去。”达格说完轻轻地挽住蕾丝莉的背,将她用力拥在怀中,然后飞快地亲吻了她的脸颊。
  直到打开了车门,蕾丝莉还是心跳不止,在她还留有达格那深情一吻的唇上,隐约颤抖着甜蜜的快感。达格仍坐在车子里面,等蕾丝莉走到门前对他挥手时,他才倒车离开去接放学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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